晏清阙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
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家教|all27|APH|朝耀 | 海贼 | 路中心

脑洞多,但写不好的渣文手

努力提升中

【朝耀】 You Don't Know How Much I Love You


※ 下和番外

※人设 教师朝×大学生耀

※努力写甜但还是不确定有没有恋爱感

※纯属虚构+妄想,现实不符之处请轻拍

※是送给朋友的www,希望她能喜欢


——————————正文还蛮长的预警——————————


8.



时间过得很快,不是吗?

没有浪漫的告白,没有温情的相处,只是平淡的日常,作为老师和他的学生,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快一年半。很多时候亚瑟也会想是不是当初的激情正在被时间逐渐磨损,猝然而起的爱情正在逐渐消退。但并没有,亚瑟清楚地知道没有,不如说,那种强烈的感情只是沉淀下来,逐渐化作了亚瑟隐秘的伤口,日夜扩大加深,只是不再试图表现出来。


那天亚瑟去交论文,顺带和老师沟通交接课程的事——他要准备毕业答辩,不能再代课了。导师坐在靠椅上,一边把文章录入,一边问了起来:“亚瑟,你有什么打算吗?”
亚瑟坦诚地回答:“还没有想这方面的事。”

“你之前说过不读博。那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了,要么回国,要么留下来。”导师站起来,拍了拍亚瑟的肩膀,“你回国的话,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应该足够你去大学任职汉语言学教师了。你要是留下来的话,院里考虑到你的才干,也会留你任职。”见亚瑟不说话,导师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看你的专业,你若是不愿做语言研究,你人这么聪明,在哪里都能干出成绩来。

“但你毕竟是我的得意门生,还是想……算了,老师我不多说了,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这边是一定欢迎你的,我会尽量和院上说的。”


看吧,已经到了该说告别的时候了。留下来还是离开,简单的两个选项,亚瑟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能动摇他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这近一年来,除去必要的上课与偶遇,他与王耀的相处少得可怜。王耀进大二后日渐忙碌,亚瑟自己也面临硕士毕业,论文答辩免不了又是一堆事。听起来有点惨,但的确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理由,便也真的就不见了。

亚瑟对王耀的感情来得突然,又强烈到难以自制,但过了时间,也就真的平静下来,反倒是没有太多的波澜了。他逐渐没有了更多的愿望:只要亚瑟·柯克兰和王耀同在一个校园,能有可能性在校园的某处与王耀相遇,只要这再普通不过的事,还存在在亚瑟的生活中,就足够了,这样就会觉得满足,不必去计较将来。这段时间以来,亚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面临着永远失去王耀的风险。有那么一种生活就摆在面前:自己不会在这里,亚瑟·柯克兰会到某个地方去,那里不会有王耀,他即便绕着那个地方走十圈,也没有任何可能再见到王耀了。


该怎么做选择显而易见,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服自己。



亚瑟郁郁寡欢,说话做事都有些蔫蔫的,连办公室的老师们都注意到了。亚瑟微笑着回应他们的关切问候,心思却荡在很远的地方。

“老师,”有几个女学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作为代表站出来和亚瑟说话,“我们想问一下,学分是修够了之后就可以结业吗?从下周开始似乎就是原来的导师回来上课了,他有什么单独的要求吗?”



把几位女同学送走之后,亚瑟坐在靠椅上,感觉天旋地转般的难受。
结业结业!自己怎么忘了这件事!

已经是大二最后一个学期,亚瑟·柯克兰面临毕业,王耀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要大三了,本就应该完结掉选修课程。

还在想怎么选择,但其实答案早已有了——王耀会结束这门课程,切断两人唯一的联系,没有回转余地。亚瑟同样没有。


那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难过什么呢?



亚瑟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消沉得过分,对王耀的态度也是之前无法想象的消极。其实这也没什么,亚瑟本来就没有去接近王耀的理由,他连他本人都说服不了,又怎么可能大胆地去向王耀表白。

该死的,之前亚瑟是多么努力地让王耀远离自己的视线,埋首工作也好,避开他出现的时间去食堂,连图书馆和自习室也几乎不去。的确,总共也就那么大的学校,若非刻意,两个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碰面呢?

别指责亚瑟的逃避,必须要说的是,至少,至少曾经有过那么一次,亚瑟是想要表白的。

没错,亚瑟·柯克兰那个时候是如此强烈地爱着王耀,他是真的想要永远留在王耀身边。




9.



那是在大二开学不久,差不多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亚瑟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王耀穿着熊猫布偶装分发社团招新的传单。

或许你必须得调动全部的想象力才能大概描摹出当亚瑟混在新生中间走到王耀旁边,王耀笑着回过身冲亚瑟卖了个萌的那种可爱,再加上发现亚瑟后红起来的脸——God!不得不说熊猫布偶装真是这件好东西,尽管它可能和王耀的社团并没有太大关系。

也就是那个时候王耀在校园论坛上开始火了起来,无数学妹学姐在屏幕前怒吼:“这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校草啊!”“男神!他是我一辈子的男神!”“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可爱的人?老天,熊猫玩偶装来招新!”“我老公是哪个系的?哪个宿舍的?求好心人指路!”……
之后那个“中文系致远楼305”的“温柔可爱智商高总之苏到一匹”的王耀成为了Y大女生心目中的不二校草,那个冷僻的社团也因此招募到了史上最多的新生。

既然标榜了“不二校草”,根据“当一个结论以确信无疑的状态提出时,必然有人会反对”的定理,自然也有一部分人站出来,说硕士在读的英国留学生·代课·帅教师加成·教少数民族语言·关键是帅的学长亚瑟·柯克兰才是真男神。为了争夺谁是真正的校草,女生们鏖战不休,屠版刷屏,到处都是亚瑟和王耀的照片。两人可谓是风口浪尖,王耀就差点被人在食堂当众扑倒,亚瑟更是被逼到不敢随意晾晒衣物(等等有什么不对)。

总之鸡飞狗跳。

而在外面的咖啡店,王耀和亚瑟作为飓风的中心反倒是相处愉快,互相苦笑一声,又接着低头看书。

亚瑟点开了校园论坛,其实他经常去看,因为那里有很多王耀的照片,各式各样,有些连亚瑟都没见过,甚至有他从小学到大学的档案,亚瑟很愉快地想象着自己在陪伴王耀一起长大。他翻看着照片,即便是用像素渣到极致的摄像头拍的王耀的远景侧脸,亚瑟也会保存,毕竟尽管高糊,亚瑟仍能够想象到王耀嘴角含笑的样子。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大字的标题,前面是大大的“邪教预警”,后面是一串触目惊心的标题:校草与男神那些年不得不说的爱恨情仇!配图是亚瑟拍了拍在桌子上睡着的王耀的肩膀的照片。

被、被发现了?

亚瑟谨慎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王耀,才小心翼翼地点开了贴子:上帝作证,他的伪装天衣无缝,应该没有人能看得出来才对啊。但如果,哪怕只是万一,自己对王耀的感情被发现了的话,在这个以保守著称的国家……



看完那篇让人头皮发麻的粉红校园故事后,亚瑟一边目瞪口呆一边点开了“同志们这里会被毒唯攻击,让我们转移阵地”的链接。

展现在亚瑟面前的,是一片广阔的新世界。

说真的,那些言之凿凿还放出图片的分析贴让亚瑟只想说:我也觉得亚瑟和王耀应该在一起,不,不仅如此,他们肯定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但难道不是亚瑟最为清楚吗?回来后这么久,自己和王耀也不过是更进一步,变成了朋友,如是而已。



“你在看什么,亚瑟?看得这么专心?”王耀凑过来。哦对,他们回来后不久亚瑟就提出希望王耀叫自己的名字了。

“随便看看。”亚瑟不着痕迹地把手往后一缩。好在王耀从来都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他笑着摇摇头,坐了下来,继续低头看文献,睫毛下的眼睛清澈灵动。



亚瑟知道,王耀大部分时候都是嘴角含笑的,谦和有礼,而当他真正开心的时候,那点含蓄的笑意就会转化为真正的欢喜,逐渐浸染到眉梢眼角,眼睛也变得亮亮的,整个人明媚而灿烂。

就是这样的他,让亚瑟心动。就像刚才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在青春洋溢的校园里,亚瑟的对面正坐着一个美好的、亚瑟深爱着的人,那又有什么能阻碍亚瑟来一段动人的告白呢?

亚瑟·柯克兰看着王耀,花了几分钟,在想自己和王耀的关系。


一个中国人,一个英国人。但事情到了现在国籍又有什么意义呢,自己此刻不就在王耀面前吗?诚然他们一个坦率开朗,另一个却刻板严肃,开口只会冷嘲热讽,连句像样的玩笑话也说不出口。但王耀从来不介意这个,不是吗?他说过的,他说他很喜欢和亚瑟待在一起。

像那些分析贴写的那样,他们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看展览;像版主提到的那样,亚瑟和王耀望向彼此的眼神里总有一种独特的光彩。亚瑟透过那些照片发现了许多自己从没注意到的细节:亚瑟看到王耀是怎样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他的影子投在亚瑟的背上,他把手放在头顶比了个剪刀,他以前从不知道王耀会这样跟在他身后,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亚瑟看到自己放下书,伸出手指戳了戳趴在桌上睡觉的王耀的脸颊,嘴角紧抿,有些紧张也有孩童般的雀跃,他以前从不知道自己面对王耀时是这样的表情。还有很多很多,每个人都在贴子里说着自己看到的两人的故事,都在说“亚瑟和王耀肯定是一对”。

仿佛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很相爱。

亚瑟自然知道这样的贴子里多的是过分的主观,甚至有很多只不过是编造的段子。可亚瑟还是忍不住想,假如有那么一点点可能,这些贴子真的是王耀感情的一部分反映,那么,他是不是可以期待,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王耀也会喜欢自己?

亚瑟·柯克兰那么喜欢王耀,期盼王耀对亚瑟也能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不过分吧?



亚瑟的心底有什么蠢蠢欲动。他感觉口干舌燥,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是看着王耀。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他把全部都压了上去,赌注是两人的关系,赌的是最后王耀的眼中会出现明亮的笑意——象征他真正的欢喜。

亚瑟张开口,此刻他才发现振动声带是那么困难,但他的双唇已经急不可耐,要将他心中所有动听的话语全都说出去给那个人听。

时间?地点?太匆忙了,已经没有机会来考虑这些了。他会说出来的,他要说出来,他要讲给他听。

“王耀,我……”

手机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话,王耀抬头歉意地笑笑,划开屏幕查看短信,他嘴角那抹含蓄的笑意变成了真真切切的快乐,让他的眼睛明亮了起来,他那么高兴,兴奋地举起手机给亚瑟看:“亚瑟,我妈妈说已经订好机票,这周六能来看我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晓梅也和她一起。她们要待一个星期左右。亚瑟,你有时间的话,要和我们一起四处逛逛吗?”



灼热的感觉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如坠深海般的窒息感,亚瑟快速闭上眼睛又睁开,王耀仍旧是在面前的,只是蒙上了层水汽,看起来远了许多。

是亚瑟刻意忽略了。是的,国籍,身份,性格,相处,感情,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问题,亚瑟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最后的最后剩下的,也只有那一点,最关键的一点:他们都是男性。

只有这一点,亚瑟不知道能有什么立场去说服王耀,说服……王耀的家人。




10.



亚瑟在机场看到了王耀的母亲和妹妹。

王耀在微信上认真地问亚瑟“方不方便和我一起接她们”,又急急地在后面补充“我想把最好的朋友介绍给她们,让她们不用担心”。亚瑟没有拒绝的理由。


妹妹晓梅一身运动服,远远看见王耀就手挥个不停,右手挽着王耀的母亲。这位和善的妇人穿着素净,脸庞微圆,见到儿子的时候笑开了花,正是中国最寻常的母亲,最是唠叨也最爱孩子。

王耀兴致满满地给双方做介绍,亚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我哥经常和我们聊起你。”晓梅笑得灿烂,“哇,真人真的比照片帅多了,能给我个微……”

“晓梅,不准胡闹。”王耀的母亲拍拍女儿的手背,嗔怪地看了一眼,才转过来和亚瑟说,“耀哥儿的确是经常提起你,你一直对他这么照顾真是不容易。出门在外能交到你这么好的朋友,我们家里人就放心了。要谢谢你啊。”

“哪里,我才是一直被王耀照顾。他很优秀,平时他帮助我的更多……伯母我来帮你拎这个吧。”亚瑟伸手去拿行李,看到王耀站在妹妹旁边冲自己比大拇指,亚瑟也只是轻轻点头,心底却总感觉沉沉的。

乘车去酒店的路上王耀一直在回答各类问题。大概天底下的父母对孩子的情况总是希望能知无不尽的。王耀也颇为耐心,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总能稳稳地接住,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让家人看出一点不对。

这么说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为自己比王耀的家人要了解更多王耀的真实情况而高兴?毕竟很多时候王耀不会告诉父母的难处,会和亚瑟说。可这么一想的话,自己又了解王耀多少呢?他不也同样在自己面前逞强,不肯把心底的话说出口吗?亚瑟知道自己在这里纠结这些没什么意义,但他只是抑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似乎王耀每一个动作都蕴含有他对亚瑟的看法,每一个表情都能决定亚瑟的选择似的。

“亚瑟?你怎么在发呆?”一双手伸到亚瑟面前晃了晃,手移开后亚瑟看到了王耀含笑的眼睛,“到酒店了,你不下来,难道要一直坐在车里吗?”


亚瑟赶紧下车来帮忙拎行李。好不容易把东西在酒店安顿好,一行四人才下楼,时间已经是中午一点了。于是便决定先去吃饭,再到学校里逛一逛。

选的是一家颇具本地特色的餐馆,王耀前前后后张罗着点菜倒茶。亚瑟几次想帮忙,都被王耀以“哎呀太慢了,你还是坐那里陪着我妈好了”给拒绝了。等他好不容易忙完,王耀的母亲给了晓梅一个眼神,晓梅便大大咧咧地招呼王耀:“哥,妈说她想吃你刚才路上说的那家的凉粉,劳您去一趟?”

王耀眨眨眼,看向一旁的妇人,王耀的母亲说:“难得来一趟,你不是又说这家是地道的,刚好方便,就买了尝尝吧。”

“那你刚才和我说我就可以去排队了啊,那家很好卖的。”王耀无奈了,放下筷子起身,“不过现在比较晚,可能买得到吧。”

“我去吧。”亚瑟站起来,还没等迈腿,袖子就被拉住了,王耀的母亲冲他眨眨眼:“就让他去吧,我也享受享受他的服务。亚瑟你坐着,我们说会话。这么大人了,买个东西还能累到他?”

“好好好,就知道使唤你儿子,”王耀也笑起来,冲亚瑟点点头,“我马上就回来了。”



亚瑟直觉留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王耀前脚刚走,晓梅就把椅子转了过来,正对亚瑟坐好,眼里满是笑意,而一旁的阿姨立刻笑眯眯地和亚瑟讲话。

“其实阿姨把你留下来,是有点话要问你。”

“阿姨您说。”亚瑟心里有点忐忑,忍不住坐得比直,结果对面晓梅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知道的,王耀的性格,有些话是肯定不会和我们说的,”王耀的母亲说话轻言慢语的,“我们担心他有什么难处不往家里说,亚瑟你是现在和他关系最好的朋友了,他要是遇到什么不好了,你要和我们说啊。我就担心他一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担。”

“阿姨您放心,”亚瑟对这样体贴的母亲肃然起敬,他自己家里对孩子并不会像这般小心翼翼,因而此刻听到了,更感觉到王耀是怎样被家人好好珍视着的,“王耀他很优秀,成绩很好,性格也好相处,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他很会照顾人,也很会照顾自己。”

“这样就好,”王耀的母亲点点头,笑了起来,“亚瑟你也别觉得我像待小孩一样对他,你是不知道,王耀从小时候开始,就……”

“妈!”晓梅喊了一句,“你不是还有正事要问吗?”说这话的时候,女孩子明显在憋笑。

“哦,对对对,我差点忘了,”妇人拍了拍手,赶紧问道,“亚瑟啊,阿姨还有件事要问你,这都第二年了,耀哥儿交了个朋友了吗?”

“朋友?”亚瑟愣了一下。

“我妈的意思是,想问问我哥有没有交女朋友。”晓梅赶紧解释,看她捂着嘴的样子,想必是觉得这么偷偷问王耀的朋友很好玩。

“这……”亚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王耀的母亲又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就要打探他的隐私,这不认识的朋友家的儿子都谈了,也有点在意,每次在电话里问他,他又说让我们不要管这些事。我就在想是不是……”

“不会的。”亚瑟出声打断了王耀母亲的话,之后又才发现这实在是很无礼,可他无法再继续忍受听这样的话了,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你的意思,是我哥有女朋友了?”晓梅一脸惊奇。

“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亚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静地说完这一整段话的,“王耀很受女生欢迎的,只是他可能暂时不想谈恋爱?据我所知,他还没有在和女生交往……”

是啊,亚瑟想,他说的没错。王耀家人的这一个问题,让此刻他的脑中划过各式画面。他想到了王耀的后援会,想到了王耀社团里围着他的那一堆学妹,想到了王耀在这一近一年里已经拒绝了多少次女生的表白,那些热情的女生拿着各类自制的礼物,送到王耀面前,王耀总是摇摇头拒绝。亚瑟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王耀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王耀只说现在的生活就很好,暂时不想谈恋爱。

对,亚瑟说的都是实话,绝非半句虚言。可这样的实话他却不怎么想说出口。“他很受女生欢迎”……亚瑟怎么能忘了这样的事呢?“他暂时不想谈恋爱”……听起来就像是早晚他会想谈恋爱一样。“暂时没有在和女生交往”……然而这事或许是迟早的必然吧,难道王耀一辈子不谈恋爱?

“所以,我想,他可能现在是以学业为重。”亚瑟干巴巴地做了总结。

除了这个理由,亚瑟根本想不到有什么事会让王耀选择不谈恋爱。他那么优秀,那么好,这么好的王耀,没理由只是亚瑟一个人喜欢他。更别提,他亚瑟·柯克兰有什么自信能保证王喜欢他?怎么想,王耀都不会考虑和他恋爱吧?

看来没有和他告白是正确的。不然说不定连朋友也没得做。



“唉,我想也就是这个理由。”王耀的母亲叹了口气,眼里满是自豪但嘴上却仍旧是抱怨,“我倒希望这孩子能好好考虑考虑这类事呢,天天只知道读书,现在形势多严峻,女生比男生少太多了,别最后成‘剩男’哦。”

说到这里,两个女人似乎都觉得有意思,一齐笑了起来。

笑完,王耀的母亲又打趣道:“亚瑟啊,你肯定也有不少女生追求吧,毕竟长得这么帅,依我看,比我家耀哥儿帅好几倍呢。”

亚瑟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勉强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嘴里都是层层荡开的苦涩。



王耀的母亲极其快乐地、充满自豪地告诉亚瑟王耀对她、对他们家有多重要。他是街坊邻居口中的模范,是学校里的优生,是他们全家人的骄傲。他从小就懂事、听话又关心家人,特别孝顺,就连叛逆期似乎都比别人短些。他喜欢逞强,生病了瞒着家里人去参加学校运动会,父母不在的时候照顾弟弟妹妹从来不抱怨。两个弟弟都以大哥为豪,把他当作努力的方向。他知道家里许许多多的难处,又自强,时常拉着母亲说他会让家里好好的,叫她不用担心。

说着说着她就抹起了眼泪:“抱歉让你见笑了。我只是,唉,想到他那么懂事,真的是盼着他以后能好。亚瑟啊,他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以后的路真的希望能顺畅啊。”

亚瑟点点头,他说:“这些我都知道,我都明白的阿姨。”

他怎么会不明白?亚瑟不认识小王耀,王耀小的时候他大概正在大陆的另一端与哥哥打架。但他认识现在的王耀,他一直在王耀身边。

他知道王耀现在也仍旧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是教师交口称赞的模范,是系里的骄傲。他知道王耀最懂得关心他人,长于为人处世,几乎从来没和人红过脸。他自然是喜欢逞强的,那次社团排练,硬生生挨到发高烧几近晕厥,亚瑟四天后从取材地回来,赶到医院看到的就是病恹恹的他,还非要说身体完全好了可以参加表演不能让大家的辛苦白费。他知道王耀最爱家人,每每提起,眼角眉梢都是暖意。王耀说这世上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家人,他会努力让家人过得更好,他爱他们甚过爱自己。


这些亚瑟都知道,没有人比亚瑟更清楚了。亚瑟了解王耀的优点,那些美好的、曾让亚瑟深深为之着迷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却尤为可恶。王耀的母亲说,王耀值得更好的。对,王耀自然是值得更好的,那份“更好”里绝不会有亚瑟的影子。因为这份亚瑟一直爱着的“好”,他不得不放弃王耀了。此刻他曾经爱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绝望的同时,亚瑟感到自己心里还升起了丑陋的妒忌。他居然在嫉妒王耀的家人,因为他们一直都在王耀的生命里。与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的亚瑟相比,他们是那么光明正大。他们冠冕堂皇的言辞随时可以影响王耀,王耀绝对无法不管他们,而这是亚瑟永远也无法企及的。

尤其是,王耀这么爱家人,爱家人甚过爱自己。可亚瑟是只爱他的,他不愿看到王耀爱别人甚过爱王耀自己,哪怕那是他的家人。他不了解他本身就应得这世上最多的爱,断无还要付出的道理。

亚瑟心里的嫉恨之火不断窜高,但他也明白这些只是借口,他亚瑟·柯克兰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他爱王耀只是出于自私的目的。他对自己说:得了吧亚瑟,你又何必装出这副高尚的样子,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你觉得自己的爱没有得到回报。你比王耀自己还更爱他,可他却把自己置之不顾,只一心去爱别人,你觉得这是你和他的阻碍,觉得这让他无法来爱你,觉得这是对你的不屑一顾,所以你现在才会像一个偏执狂一样,紧攥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被心里的臆想逼得快要发疯。


于是亚瑟又觉得自己要开始恨王耀了。


真是奇怪的东西,爱。它能让你在某一时刻突然爱一个人到无法自拔,也能让你在极短时间内生出强烈的恨。亚瑟恨王耀是这么一个温柔体贴的人,恨他这么爱他的家人,恨他对亚瑟的这份强烈的爱无所察觉——此刻亚瑟几乎要觉得王耀是在故意放纵亚瑟,好让亚瑟现在饱受这样的折磨了。

这种想法真是丑陋到极点了。真的,要是被王耀知道这些阴暗的想法,大概他会觉得恶心吧。从此以后再看到亚瑟,将永远不会露出笑容,而是带着厌恶走开吧。

但或许你该原谅我,王耀,原谅我吧,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只是太过嫉妒,因为我知晓你对家人的爱、我对你的爱最终会让我无法留在你身边。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日子,也恐惧着被你厌恶的生活,那样我会发疯的,所以我会逃开,我要逃开。

所以,毕竟是最后的最后了,你就原谅我吧,我只是卑微到不得不连你对家人的爱都感到嫉妒的可怜虫罢了。只不过是无法抵挡难过而想要通过恨你来摆脱爱的懦夫罢了。
你得原谅我,然后,或许你也需要忘记我了。

我们得学着彼此遗忘。这对我而言可能更难一点,但我想我会做到的。



四人一行来到了学校大门,亚瑟上前,伸手想拍王耀的肩,顿了顿,也只是叫了他的名字:“王耀。”

“嗯?”王耀转过脸来——他刚才在给母亲介绍校区。

照旧是明亮的眼睛,长而稍微翘起一个弧度的睫毛,总含着笑意微微上扬的唇角,王耀仍旧是亚瑟最为深爱的美好的样子。

亚瑟突然有点想笑,笑声要冲破他的唇齿落到空气中,落到王耀耳朵里去,可他努力忍住了,可能这就是他声线颤抖的原因:“导师刚才让我回去,有一个项目我要帮忙,我先走了。”

“嗯嗯,好,今天麻烦你了。”王耀点点头,“你小心别太累啊,你们那个导师真的是太变态了。”王耀笑了起来。

亚瑟垂下眼看着他的眼睛,留恋地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点头:“那我走了。”

他背对王耀离开,走出一段又回头去看。王耀似乎说了什么,他的母亲作势要打他,他弯着身子任由母亲揉乱他的头发,晓梅跑到他身边牢牢抱住他的胳膊,一家人那么快乐。

可亚瑟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嫉妒和恼恨了,他的内心很安宁,很平静。

就在这时候王耀突然向后望了一眼,看到亚瑟的时候他愣了愣,最后迟疑着伸手冲亚瑟挥了挥,用口型说道:“Bye。”

亚瑟回道:“再见。”


看吧,他很平静。





11.


那之后的事,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似乎人只要道过别,如何艰难,都总是会向前走的。

王耀在那之后不是没有来找过亚瑟。只是亚瑟借口研究项目从来没见过。选修课上的见面也变得弥足珍贵,亚瑟克制着不去看王耀,每次下课也是铃响就走,也不回小办公室,只一口气跑出教学楼,在明晃晃的太阳下才喘口气。微信也不能回了,亚瑟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明最近学业忙没有办法回复从此不管。

自然不是没有被逮到过。王耀急急地拦在他去研究所的路上,脸上满是要解释什么的样子。可他似乎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嘴巴开了又合,最后只说:“你最近是不是不想见我?”

亚瑟的口气一如既往的冷漠——此刻他几乎要感谢自己平时半死不活的性子了:“很忙。即便是朋友,也不可能总是聚在一起,抱歉。”

他想这段话是能够给王耀伤害的。这样蛮好的,早早地就把关系疏远开,算是件好事。

那之后王耀真的没再来找亚瑟了。亚瑟这才发现人与人的缘分其实很浅,一个学校的人,不去刻意找对方,就真的见不到了。



可亚瑟却饱受着折磨。他在试着遗忘,这是最折磨人的一点。走在校区里,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似乎每一处都有王耀的影子,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有王耀,避无可避。

的确是没再见面了,却比见面还更磨人。

亚瑟干脆自告奋勇求了个深山里的项目,一走一个半月,在没网的偏远山村敲敲打打地写论文。可王耀似乎真的做到无孔不入了,这山那山看起来都像暑假两个人一起漫步过的地方,引得亚瑟着了魔一样一个人去了一次又一次。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近黄昏,亚瑟莫名就想起了那个难过的时候要看日落的小王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欠了谁的,又欠了多少,非得时时刻刻这么念着,决定好了要忘掉他了,又提心吊胆地怕会忘记。偏要把所有好景都和他在时作比较,直比较到心脏难受得皱缩起来才肯罢休。

回来的时候舍友告诉亚瑟王耀来找过他,带来了一条围巾和一个便条。舍友说那天宿舍里没人,下着雪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等了多久。

亚瑟点点头没说话,翻看着便条看到上面说这是王耀母亲给亚瑟织的围巾,末尾一句话:“妈妈知道你一个人在这边,想邀请你寒假和我一起回家里过年,你觉得怎么样?”

亚瑟把便条随手丢进了废纸篓,舍友探头问亚瑟:“你就这么丢啦?我看王耀他……”

亚瑟打断:“我这学期要回家。”

舍友不再吭声。亚瑟一个人爬到床上开始整理衣服,心里乱成一团面上仍旧是静静的。

回家自然是谎话。亚瑟家里从来不似王耀家这么亲密,亚瑟对回家也并无执念,没说出口之前都没想过,但说出口后又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对故国也开始想念起来。亚瑟想到了很多别的东西,想到了和哥哥的争吵、伦敦现下的寒冷、上了点年头的住宅、色味清淡的饮食,总之,不能去想王耀的便条。

但一件衣服叠了又叠,王耀的影子像是怎么也挥不开,外面下着大雪,他在楼下等亚瑟——他是以什么心情来等待的?



“想邀请你寒假和我一起回家里过年”……亚瑟猛力摇头,试图把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脑内驱逐开。这不代表什么,亚瑟·柯克兰,你别忘了他的母亲是那么传统的一个女人,他是他们家的长子,这不过是他们家人对你、这个王耀“最好的朋友”的善意。他们是不知道你对王耀抱有那般龌龊的心思的,若是知道了,恐怕会让王耀离你离得远远的,亚瑟苦笑。


可这便条一定是代表什么意思的,亚瑟也并非不明白。那份心意一直摆在亚瑟面前,亚瑟不是白痴,也没有迟钝到那个地步,他是知道的,他是了解的。

王耀喜欢亚瑟·柯克兰。或许,亚瑟可以认为这种喜欢属于“爱情”的范畴。

若是换作以前,亚瑟大概会立刻冲到王耀宿舍楼底下,打电话让他下来,不会记得做任何准备,只是一腔热情地对他告白。王耀或许会红了脸,说不定连耳尖都是红红的,但他会答应的。亚瑟知道。


只是亚瑟·柯克兰绝对不会这么做了。

诚然他知道王耀也喜欢他,和亚瑟的“喜欢”是一样的,但也正因为这样,亚瑟才能更加深地体味到王耀的“喜欢”和亚瑟的“爱”是不同的。

王耀喜欢亚瑟,甚至,他也会愿意说,他是爱亚瑟的。这断然不会是谎话,可问题是,这份“爱”,是到了怎样的一个程度呢?正因为亚瑟了解自己对王耀的爱,也知晓王耀对自己的爱,所以他才能更方便地比较出两者的差距。

王耀爱亚瑟,可这样的爱情并不可靠。王耀是个学生,他还很年轻,不知道校园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因而他不知道这份爱将会带来多少艰难。又或许他知道,只是事实要比他想的复杂百倍。

可亚瑟不同,亚瑟比王耀大,还在本国看惯太多这个群体的事,他充分了解这条路的艰辛。他比王耀更清楚旁人、社会的影响力,比王耀更明白“家人”在这段感情中代表的含义。

他爱王耀,爱他的活泼开朗,爱他的体贴温柔,爱他的样貌,爱他的才能。王耀对家人的那种爱,自然也是王耀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因此亚瑟必然也是爱的。

亚瑟从来不是一个爱给人添麻烦的家伙。他的确对王耀抱有一种强烈的爱,但这份爱不应该给任何人添麻烦,更何况是王耀。



值得庆幸的,就是王耀并没有那么地“爱”亚瑟。他还太小,还没学会深爱一个人。这样的年少时的追逐,一时的狂热,是会散去的,散去后只剩下些许气息以待日后追忆。和亚瑟近乎疯魔的爱不同,王耀的这份喜欢发端于最简单的爱,或许带着一些美好的憧憬,单纯,因而不易偏执,还在可以放手的阶段。

王耀并没有那么爱亚瑟,本来很悲哀的事,此刻却让亚瑟感到庆幸。这让亚瑟能够在王耀痛苦之前阻断这份关系。他知道王耀以后会真正爱上一个人,爱那个人如同亚瑟爱他。亚瑟并不妒忌,他只是诚心地祈祷,到了那个时候,王耀有能力去爱的时候,他爱的人一定要比亚瑟更爱王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比亚瑟勇敢——王耀值得最好的。

而亚瑟·柯克兰,会就此离开,到一个没有王耀的地方去,要到一个永远也不可能有王耀的地方去了。亚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怎样,这份感情是否会淡去,但至少现在,亚瑟是体验过的,离开王耀去的任何地方都是荒芜,他会变成孤身一人。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孤身一人,我想孤身一人,如果我不能拥有你,王耀,那就让我孤身一人吧。




12.



你大可以嘲笑亚瑟的懦弱,即便明知道幸福就在眼前,都不敢向前一步。你大可以嘲笑亚瑟的自私和矫情,只不过是想逃避罢了,何必把自己当作情圣,好像自己事事为王耀考虑?
可同时你也必须得承认,至少亚瑟是让自己切切实实受到惩罚了,他过得并不好,一点也不好,强迫自己离开王耀的日子,他过得糟糕透了。

但现在你大概是抓到真正可以嘲笑他的点了。你能狠狠嘲笑这个臭屁的外国人了,他绝对无法反驳。亚瑟·柯克兰曾下定决心离开王耀,也的确这么做了,可事到如今,在他真正地要离开王耀,就要永远失去王耀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把自己包装成“只要他好,我无所谓”的绅士、酷哥、大好人,亚瑟·柯克兰潇洒至极,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半毛钱的云彩。落实在最后的行动上,结业申请就摆在电脑屏幕上,却敲敲打打两三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打,周而复始,婆婆妈妈纠结得像个小脚妇人。

好笑吧?

寒假回家时斯科特曾嘲笑亚瑟“这个死样子还不如永远待在中国”,可事实上在中国的生活也几乎要成为一种折磨了。

原来如此,没有了王耀,亚瑟是已经无法平静地生活在任何地方了。


亚瑟打开学生交的小论文,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读下去。这是他最后一次收这门课的作业,下星期导师就回来了,而后亚瑟要开始写论文,准备答辩,准备毕业。

“研究民族语言,更是在研究一个民族的发展史,甚至可以说,是在学习中国的历史,在学习人类进步的历史,文字承载的……”普通的对民族语言学意义的阐述,但也让亚瑟忍不住地想到了王耀。

尽管并不是专业学习这个的,但亚瑟坚信王耀比任何人都要更理解这个学科的意义所在。在那座与世隔绝的深山里,王耀是多么认真地在研究这些啊,他与那些山民接触,力求能尽可能多地获得更多的传说和作证,两人的餐后散步也总是围绕着语言文字的意义。

亚瑟回想起了那次“旅行”,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亚瑟是在那次旅行中才真正了解王耀,确认自己爱上王耀的。比如说,他第一次知道,纵使王耀大多时候都以充满活力的开朗形象与人交往,当他参与正式的工作,又总是认真而沉默的。王耀戴着眼镜,左手在纸页中翻找,右手的笔不停地做记录,只有灯光点亮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大家讨论课题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仍旧是拿着本子安静地记录,直到亚瑟问到他,他才会开口,却往往直击重点,多么无与伦比的天赋。

亚瑟永远无法忘怀那样的瞬间:当亚瑟叫到王耀的名字的时候,他抬起头,老旧灯泡昏黄的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他黑色的眼瞳乌黑纯净,沉静的视线穿过整个房间,越过所有人,独独落在亚瑟身上。


讽刺的是,这些事已经被亚瑟丢在一旁很久,等到要到最后了,又像是要力证自己的存在一般,纷纷涌出,记忆仍旧鲜明,鲜亮的光彩刺痛了亚瑟的神经。



“Damn it!”亚瑟把键盘一推,站起来,决定去买点吃的——不能再任由这些记忆继续泛滥了。

谁能想到,亚瑟拎着盒饭回来,推开半掩的门就看到了王耀。王耀的背影仍旧是清瘦的,他半仰头看着墙壁上的题字,又像是只是单纯将眼睛放在那里,因为不知道还能放在何处一样。房间里并不亮,亚瑟没有开灯,小办公室也没有窗,电脑发出的光幽蓝,映得王耀像是失魂落魄的幽灵。

他听见了声音,转过视线看着亚瑟,似乎是对亚瑟笑了一下。亚瑟抬手按开了开关:“王耀,你怎么来了?”

“我来交论文,老师……”王耀说话低低地,“之前收的那次没赶上,说是可以像这样随后交,不要过了期限就好。”

这是没意义的话,可王耀一定要解释给亚瑟听,就像是担心亚瑟会怪他迟交论文似的。“老师”用的也古怪,仿佛在提醒亚瑟别忘了两人的关系不复从前。亚瑟也只点头,走过去接住了U盘,才想起其实并没必要他特意跑一趟,大多数论文,不都是网上传输过来就可以的吗?

这特意送来让人愈加尴尬了,亚瑟也不多说,只顾把U盘插进插孔开始取文件。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耀,只看到垂下来的一绺发丝,随后是修长的食指,示意亚瑟点开第二个文件夹。亚瑟看到第一个文件夹是“惊喜”,也没多去深思,只是迅速点开第二个文件夹,想着必须得赶快结束掉才行。

真的必须得快一点了。只是因为再次和王耀同站在一个房间里,就已经让亚瑟快要喘不上气了。半年多以来一直作为影子存在在每个地方的王耀,此刻以实体站在亚瑟身边,属于他的气息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是王耀,近在咫尺的王耀。可亚瑟不能这么想,这是不被允许的。王耀就这么再次出现在亚瑟面前,太犯规了,亚瑟心里的动摇非比寻常。



“是要结束了吧?”王耀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亚瑟没反应过来,只胡乱应了一声,他似乎也不要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选修课,老师不再代课了对吧……时间真快,明明我迟到被训斥还像是昨天的事一样。”

“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第一节课就迟到的,还是走错了教室。”回忆起那天,亚瑟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并没有去想“不代课”这件事,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它忽略,至少在此刻。

“没想到老师居然还记得。”

亚瑟移动光标进行文件拷贝:“印象不深刻都不行。”

“也是,这么笨的学生,很难得一见吧。”

“你听起来很自豪的样子。”亚瑟忍不住出言逗他。

“是你先夸我的,不是吗?”王耀不甘示弱。

“哦先生,我想你不应该这么来歪解我的意思。”亚瑟故意选择了那种老派的口吻,果不其然王耀笑了起来,连带着亚瑟也笑了。两人望着对方,边笑边摇头,那份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似乎陡然消失了。

亚瑟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感到释怀的。你看,即使没有告白,没有爱情,他和王耀仍然可以相对而笑,与过去没什么两样,这样就很好,这样就足够了。没有更多纠缠,这样快乐地待在一起,让对方也停留在快乐的样子,就这么封存在记忆里,便没什么遗憾的了。



亚瑟取出U盘,递给王耀。王耀犹豫了一会,接了过去,把它放在口袋里。

“柯克兰老师,”王耀冲亚瑟伸出手,“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的老师了。感谢、感谢这段时间的一切。”

亚瑟哑然,他亦伸手握住王耀的手,掌心温热,手掌柔软,想到他过去是多么渴望能够永远握住这双手,又不免感到痛苦再度滋生。亚瑟侧开脸。

王耀轻轻将手抽出:“那就此别过了。”

亚瑟还来不及再和他道别,抬起头时就只能看到王耀的背影消失在半掩的门后。亚瑟把左手贴在右手背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王耀的温度。



这样就是结局了。没什么不好。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只不过是,到了最后,王耀也不知道亚瑟有多爱他。

有些事情将会永远成为秘密,而后被遗忘。亚瑟在课上出过的各种糗事,亚瑟不小心买多了的各式东西,亚瑟与王耀无数次的偶然相遇,种种种种,都指向一件确切无疑的事情,只是王耀永远不会知道了。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亚瑟不仅仅是喜欢他,更是深爱着他一样。

而有些事情再也不用去刻意遗忘。那个月夜,亚瑟低头吻了王耀的眼睛,两人鼻尖对鼻尖,呼吸之间交换的是清冽的酒气,亚瑟含含糊糊地说“我爱你,王耀”。

过去亚瑟曾努力想把这段糟糕透顶的告白从记忆里抹去,但现在不需要了,正如同他不用再刻意忘却王耀的沉默一样。



当然,还有更多的,是永远忘不掉了。

就比如刚才道别时,王耀的眼睛。眼瞳乌黑纯净,蒙上了浅浅的水光,看起来就好像,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亚瑟把右手按在胸口,那里有着沉重的钝痛感。




13.



亚瑟·柯克兰抬手将领口松开了一些,要拐弯时又觉得不妥,便停下来把领结推上去。他手中拿着一沓要递交的各式申请、书面证明,修完硕士后,他要回国了。亚瑟曾一度代课,现在那里的主人又变回了他的导师。亚瑟今天是最后一次回到那里,不免对着装在意一些。尽管还是得承认,这的确有些神经质。


亚瑟拐过楼梯转角,他和导师约好三点整碰面,还有二十分钟,亚瑟想顺带去教室看一看。他走出楼梯口,跨进了走廊。楼道有些暗,突然接触到光线,亚瑟一下子被光晃到,眨眨眼睛才适应过来,往右一看,就看到了王耀。

离亚瑟三个窗户,王耀静静地倚着墙站着。阳光穿过玻璃倾洒而下,大片大片的明亮横在两人中间,而两人又都站在阴影里。

这是不是会让王耀看不清自己?亚瑟忍不住想,正如同他此刻看到王耀站在影子里,表情却晦暗不清一样。两个人离那片阳光,都不过一步的距离,却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肯让对方看到,只是这么沉默地对望着。

亚瑟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他知道要坚定决心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冲王耀简单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对视时长得无可奈何的走廊此刻走完得异常快速,亚瑟知道自己就快和王耀错开。



“柯克兰老师。”王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远得好像相隔整个大陆。
没功夫去想这个称呼已经时隔多久,亚瑟背脊僵直,停了下来。和以前一样,只要王耀叫他,他就会停下来。

“我最近一直在想,”王耀顿了顿,“似乎有的人,即便很喜欢一个人,也总会给自己加上很多‘未来’、‘幸福’这样的负担,而宁愿选择错过。老师是这样的人吗?”

没等亚瑟回答,又是一连串的发言:“我不是这样的人,老师。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要是很爱他,我会告诉他的。我过去也一直认为一个人一定要去担负一些东西,而不是去任意妄为,人要懂得遵守规则。但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过,等我真正遇到了,我才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无论如何你都会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我很少任性,但假如我可以有一次机会,那我要选择告诉他。”

王耀的口气,咄咄逼人,但在拔高的语调里又显露出歇斯底里的痛苦,让亚瑟的心为之刺痛。


“我喜欢你,亚瑟。”王耀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渺远,磕磕绊绊,几经周折,才落入亚瑟耳中,因而有几分失真。

“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但我保证有件事你肯定不明白,也不打算再弄清楚,所以我要亲口告诉你。

“亚瑟,其实我也很爱你。”

“你回头来看着我。”王耀近乎乞求地对亚瑟说。

亚瑟脑内一片空白,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僵硬地转了回去,看向了王耀。王耀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像个中学生,他紧张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亚瑟看到他的眼睛,视线在空中相接,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此刻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有些微的闪光。

他那么耀眼,他的率直让他明亮得过分。这样的王耀,亚瑟一直一直都是深爱着的。他几乎要喊出声来,几乎要将那些早就应该说出口的情话全部倾吐而出。

可就在这时亚瑟再次看到了那些阳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阳光,而两个人仍旧是站在阴影里的。这让亚瑟的心一下子狠狠皱了起来,口腔里开始发苦,苦到无法忍受。他又沉默下来,双唇紧闭。

王耀等待着,等了有一会儿,他闭上了眼睛。亚瑟明白这是最后。他侧开脸。

“呼——”可王耀深吸了一口气,亚瑟抬起头,看到王耀又睁开了眼睛直视着亚瑟,抬手狠狠给了自己的两边脸上一下,接着大声地自言自语:“不要慌,王耀!说完!”像极了那些上课打盹的日子,他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做的那样。

王耀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笔直地看着亚瑟。

“这学期,有两件事对我来讲特别重要。

“一件是我确认了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这点你不会否认吧,老师?”他冲亚瑟眨眨眼,就像过去做了小恶作剧后打趣亚瑟时那样。亚瑟感觉脸上烧了起来。

“还有另一件事,最重要的一件,虽然很艰难,但我已经告诉我的家人了,我有喜欢的人,不论他们怎么看,我都要和他在一起。”王耀扬起了笑容,“你知道的,他们很爱我,所以他们会理解的。他们对我的爱,从来不逊色于我对他们的。他们给了我发自内心的祝福。”



“爱”,爱!又是它,又是这个东西。如果不是此刻太多杂乱的思绪在脑内纠缠,被压抑的呼喊梗在喉咙里,亚瑟几乎要大笑出声了。

他曾对这份爱,这份王耀和家人之间的爱感到过强烈的嫉妒,他恨它,正如同他曾怨恨王耀一样。他恨自己永远没有办法拥有王耀同等的爱,一直认为它会成为两人之间的障碍。

但其实他错了。真是奇怪的东西,爱。它能带来嫉妒和恨,也能带来理解和原谅。它那么难以捉摸,让人疑虑重重,小心谨慎,甚至不愿去相信最爱的人;它有那么简单纯粹,很多时候只不过需要向前踏出一步。它看起来那么不堪一击,却又坚不可摧,亚瑟从未真正消除过它,王耀因了它跨域了种种艰难险阻。

爱,亚瑟现在是要好好赞美它的伟力了。王耀正在走向亚瑟,穿过那些阳光,一步步走进亚瑟。这美好的简直不像现实。爱给了它的坚信者多么慷慨的馈赠啊。



王耀走到亚瑟面前,用力拉住了亚瑟的手,亚瑟一个踉跄踩进了阳光中。手上的一沓白纸全都掉落在地,王耀的手指扣进亚瑟的指缝。阳光让整个世界变得明亮,而亚瑟只能看到王耀,只有王耀。

王耀踮起了脚,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呼吸间交换的热气让脸颊滚烫起来。夏日的暑气是从未有过的炙热。

王耀抬起眼睛,亚瑟能看到自己在其中的倒影,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像自己。王耀开口,吐息拂过嘴唇,挠得人心里痒痒的:“那现在,你不必担心我的家人,又早已不是我的老师了,要和我交往试试吗,亚瑟?”





番外· You Don't Know How Much I Love You



王耀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会选择来上这样一门选修课。

下学期临时加课,花了不少功夫去找老师,学的是之前没怎么上过心的民族语言学。

要说这门课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执教的人是外国人了吧。货真价实的英国人。

而硬要找出一个理由的话,可以说王耀就是为了这个老师选的这门课吧。



王耀第一次看到亚瑟·柯克兰是什么时候呢?那似乎是大一上学期的事了。

王耀懒懒散散地走在走廊上,享受着因为教授没来带来的美好午后。一旁的两个女生兴奋地说个不停,王耀加快脚步想把她们甩开,结果就听见她们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吓得王耀差点摔倒。

“是柯克兰老师!”两个女生都兴奋地扯着对方的胳膊。

王耀顺着她们的眼神看了过去,浅黄的阳光打在讲台上,金发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穿着长款风衣,正低着头念讲义。那头耀眼的金毛和黑板上端正的汉字对比鲜明。他念完了一段,抬起头,长睫毛下的眼睛是漂亮的绿色,在光线照耀下剔透得不像话。薄唇一开一盒,讲得极为认真,磁性的嗓音即使在教室外听起来也非常好听。

金发男人目光流转,看了王耀一眼。双眼是碧绿的湖水,幽深清冷。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王耀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王耀在一家书店打工,不大的书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王耀就帮忙干些搬书装书之类的体力活。

那天王耀在摆新书,踩在凳子上往顶柜加一本棕皮历史书。本来在右上方就不方便放进去,懒得下来搬凳子,王耀干脆踮着脚伸长了手臂去放,没成想书没拿稳掉了下来。忘了自己还站在凳子上,王耀探出身子去接,一个没站稳感觉后背一凉,直接向后倒了过去。

“小心!”被人及时接住,王耀几乎是靠在背后人身上的。那人稳住王耀的腰,把他托了起来,在凳子上站稳。这明显是对小孩子的办法,王耀本来就脸皮薄,现在更是耳朵都感觉烫到不行。

对方把书捡了起来,拍了拍书上的灰,踮起脚塞进了书柜。王耀可以闻到那人身上清冽的树木的味道。

“那个,谢谢!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王耀赶紧向他道歉,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愣住了,“亚瑟·柯克兰?”

英国人皱起了眉头,祖母绿的眼睛冷漠疏离,王耀赶紧解释道:“我也是Y大的!一直都在听说学长、呃不、老师的事!”

对面的人表情舒缓了下来,王耀好奇地看着:他一直都只听说亚瑟·柯克兰几乎没有什么表情,要么冷冰冰的,要么就是一副傲慢的样子。

没想到今天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变化,和普通人差不多,让王耀心里生出了些亲近,看起来是一个蛮不错的人啊,和传闻不同。

可能亚瑟·柯克兰被盯得有些毛,他想了想,开口道:“书没事。”

“嗯?”王耀没反应过来。

“你不用在意,虽然掉到了地上,但没有折到,不会影响销售的。”亚瑟的声音低沉悦耳。

“嗯……”王耀还处在“天哪亚瑟·柯克兰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的状态,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哦哦,这样啊,太好了!”

或许是王耀肢体语言太丰富,英国人又加了一句:“小心别又摔了。”

王耀恨不得把头埋在衬衫里。但机会难得,要不要和这位学校里的传奇人物聊聊天呢,说不定有机会拿到签名什么的可以卖给女生诶。

“那个,请问学长……”

“你是哪个院里的?”

两个人一起开了口。王耀感激地冲亚瑟笑笑——他知道亚瑟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特意转移话题的。

“我是语言文学院的。”王耀赶紧回答。

亚瑟点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那个,亚瑟学长,不介意的话,可以……”还没等王耀把“签个名”说完,外面响起了一阵雷声,王耀嘟哝了一句:“这是要下雨了吗?”

“嗯。”没想到这么无趣的话题亚瑟也接住了,“今天天气不太好。”

是因为是英国人吗?不会真的是因为是英国人吧。

“忘了带伞了。”王耀撇撇嘴,“晚点回去好了。”

“店里没有伞?”

“嗯,没看到。”王耀又补充了一句,“我和许伯都不怎么看天气预报来着。”

之后随便寒暄了几句亚瑟就走了,王耀也忘了要签名。



王耀做完工作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外面真的在下雨。王耀有点发愁,他本来打算去一趟学生会的。

“王耀,”老爷爷说话了,“要回家的话,这里有伞。”

“诶?不是没有伞吗?之前没看到啊。”王耀奇怪道。

“刚才的那个外国人留的,说你没有带伞就用这把吧。”

“可学长他自己?”

“哦,他说他有两把。”许伯点点头,“他很坚持,加上那个时候还没下雨,我就擅自留下来了。你不是说今天要提前回去学校有事吗?而且你们认识的话,要还也很方便吧。”

王耀接过伞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倒也不是真的就被怎样怎样的感动了,只不过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是很有风度的一件事。



很多时候,当你开始关注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发现他几乎无处不在。

王耀在奖学金名单、晚会表演名单、论坛上的校草名单上都看到了“亚瑟·柯克兰”。关于他的各类事情更是数不胜数,他是怎样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女生之后细心地把对方送回了宿舍,是怎样在比赛里一曲摇滚颠覆形象的同时斩获大奖,是怎样被教授老师看重,甚至可以代课。

当然,也有不少“美食社差点被全灭,皆因男神的一道菜”这样的耸人听闻的故事。

王耀看得笑出了声,一边想果真是很奇妙的一个人啊,和自己完全不同。



所以,最后鬼使神差般的选择了这门课,似乎也不能说没有理由。

只不过比较丢人的是,因为记忆还停留在第一次看到亚瑟讲课的时候,走错了教室,第一堂课就被作为典型说了一顿——谁能想到教室会换啊!
还有拿着伞去还,本来准备好要道歉“拖了快半年不是故意的,是我blablabla……”,结果英国人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差点把王耀气出心肌梗塞。

更别提后来这门课有多难过,多难拿学分,加了一科选修后王耀几乎是个废人一般的痛苦忙碌的大学生涯。

但王耀意外的很开心。

这会不会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亚瑟·柯克兰的缘故呢?

意识到这点,还是在一个明亮的午后,负责社团宣传的王耀无意间看到了在空教室内练歌的亚瑟·柯克兰。之后,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这么看的话,早在亚瑟·柯克兰正式认识王耀之前,王耀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王耀也同样一次次因为觉得亚瑟无法察觉自己的心意而辗转难眠。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真相了。

两个不知道算是迟钝还是敏锐的人,都想着对方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磕磕绊绊地谈起了恋爱的故事。

对于我们来讲倒是非常明晰:他们深爱着彼此,这是最清楚不过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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